离端午还有几日时,邻里间还未飘起成片粽叶香气,我心底却先漫开一缕清甜的粽香,勾得人馋意难平。从前爱吃粽子到什么地步?端上一盘便能不顾冷热滋味,囫囵吞枣般一口气吃下四五个。甜糯蜜枣、清淡白粽,口味好坏全然抛在脑后,只贪恋粽叶裹挟糯米的独特清香,心魂早被这股香气牵走,哪里还有心思细细分辨优劣。
这份念想越积越浓,我索性专程跑去超市,推着购物车满心欢喜地在货架间挑选。货架上粽品琳琅满目,各色馅料应有尽有,蜜枣、鲜肉、豆沙、蛋黄,不少新奇口味连我都未曾尝过;礼盒包装精致考究,捆扎规整的粽子裹着粽叶,体态饱满圆润,恰似盛唐丰韵温婉的女子,赏心悦目。可走着挑着,我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,方才翻涌的馋意,竟一点点归于平静。
我暗自疑惑,究竟是什么冲淡了满心期待?是口味不合心意吗?并非如此,百余种馅料任人挑选,我本也从不是挑剔口味之人。是品相不够动人吗?更谈不上,精美礼盒堆叠成行,品相无一不佳。我站在货架前细细思索,过往端午的细碎记忆,一点点从心底浮上来,愈发清晰明朗。
儿时端午未至,整座小城早已浸在浓浓的烟火节庆气里。我们一群孩童掰着手指日日倒数,盼着端午假期,盼着粽叶、艾草,盼着家里热气腾腾的粽子。每逢节前,菜市场比往日热闹数倍,平日里少见的新鲜粽叶、捆粽棉线、五彩绳、香囊小摆件齐齐摆满摊位,处处都是独属于端午的风物。
儿时跟着母亲逛菜场,我总一路东张西望,目光被路边各色小食、五彩香囊勾走,脚步迟迟不肯往前挪。可母亲从不会为旁物停留,穿过喧闹拥挤的人群,径直走到水产旁那位老伯的摊位前。他常年守着一筐带着露水的青粽叶,每一年端午前夕,母亲都只来他这里置办材料。她总轻声对我说,老伯自家后山种的粽叶,叶片宽大柔韧,香气最足,做人也实在,从不缺斤短两。
那时我不解母亲的执着,街边小摊、超市随处都能买到粽叶,何必特意绕路认准这一处?如今站在摆满流水线粽子的超市里,我忽然找到了心中答案。
超市的粽子种类再多、包装再华丽,都是标准化批量产出,少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度。儿时母亲专程寻老伯,买回刚采摘,还带着山野清气的新鲜粽叶,再挑上圆润的红枣,回到家中,搬来一盆浸泡糯米,坐在小院里亲手包粽子。青绿粽叶在她指尖翻折缠绕,棉线一圈圈捆紧,一个个棱角分明的粽子码进大锅,点火慢炖,整间屋子从午后到深夜,都萦绕醇厚绵长的粽香。
那时不懂,端午从不只是粽子的滋味。藏在粽叶里的,是长辈耗费时光的温柔心意;藏在菜场往返路途里的,是朴素真诚的人情往来;藏在等候端午的日子里的,是慢下来、好好过日子的热忱。从前年纪小,只贪恋一口粽肉香甜,以为好吃便是端午全部;长大走入超市,随手就能买到各式各样现成粽子,唾手可得的美味,反倒少了翘首以盼的欢喜。
我们总以为想要的是粽香,真正惦念的,其实是裹粽时慢悠悠的岁月,是有人为你费心筹备节日的温情,是市井间质朴纯粹的烟火人情。流水线礼盒再精致,没有手作的温度;各式馅料再丰富,抵不过家人亲手烹煮的家常滋味。
岁月缓缓向前,很多东西变得易得,却也悄悄遗失了当初的期盼与热忱。超市货架上的粽香唾手可得,可记忆里小院烟火、母亲裹粽的身影、菜场温和淳朴的摊贩,才是刻在心底最浓郁的端午。
读懂粽香,读懂端午,终也读懂人生:珍贵从不在琳琅满目的选择里,而在慢下来的时光、藏在烟火里的深情,与一份不可复制、独一无二的人间温柔。(高媛)
